中國內地版本
2026年8月24日
我們的小面包車已經跟迎面撲來的暴風雪搏鬥了一個多小時。一對來自中國的年輕遊客用盡力氣抓住對方和座椅扶手,但仍不時被甩出去。
“好像大雪正在向我們撲來,把我們埋進一個大雪坑”,我驚訝地說,“那還用說。”葉甫根尼駕駛著上下顛簸的面包車,滿意地回答道。
又過了40分鐘,他才把中國遊客送到不久前建好的一座賓館前下車,賓館看起來像是體面的郊區別墅,一天的住宿費竟高達6500盧布。我下車的地方也是新建的,一棟用作旅舍的普通木屋,價格卻公道了許多,只有1300盧布。
攝影:Victoria Ryabikova
旅舍里有燒得熱乎乎的爐竈、各有四張床的兩間睡房、一個現代化的淋浴間,廚房里放著一瓶泡辣椒的伏特加酒。老板葉甫根尼說,酒一定要喝,不光是暖身子,還為了能順利見到北極光。
葉甫根尼和女友塔季揚娜是一年半前從摩爾曼斯克來到捷里別爾卡(距摩爾曼斯克120公里,在白海岸邊)的。隨著《利維坦》的上映,這個村子迅速躥紅。他們買下這片土地和上面的廢棄房屋,連同看家狗萊瑪做添頭。二人修葺了房子,開了這間旅舍。葉甫根尼說,萊瑪已經老了,房子至今還在修理當中。
春夏季節俄羅斯遊客會來捷里別爾卡釣魚、欣賞《利維坦》中的景色、參加音樂節。冬天,旅舍迎來的主要是中國人,他們對《利維坦》一無所知,但希望能看到北極光。
我住的四人間里,另外三人都是中國女孩。她們長得像中學生,一直在說中國話,吃泡面,看手機。跟她們交流只能打手勢,或者利用她們手機里的翻譯軟件。
葉甫根尼用雪地車和汽車拉中國人去海灘,但汽車的越野能力太差,總趴窩。如果是俄羅斯遊客,他會帶他們去附近半島遠足。“不過,我幾乎不宣傳遠足,湊夠人數也很慢。遠足掙不到錢,只能收一點兒裝備租賃費。”葉甫根尼坦承道。
攝影:Victoria Ryabikova
葉甫根尼不喜歡用雪地車拉遊客。它耗油太大,而且太招中國遊客喜歡。他們以後就只愛坐這個。今天他讓一名中國女孩坐到自己的面包車里,但車子剛啟動一小會兒就突然熄火了。
“完了,觀光結束了!”葉甫根尼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拉開趴在雪堆里的汽車門。面包車只離開房子10米遠。我和塔季揚娜試圖用手勢讓驚訝的“受害者”下車。最後,中國女孩只能爬過雪堆,走到路邊去攔到鎮子另一邊的順風車,好看到布滿石塊的海灘和冰凍的瀑布(順風車的價格是800-1000盧布)。
這時我們走回旅舍,塔季揚娜去廚房做飯。空氣中很快就飄起了烤蝦的味道,盤子里放著蟹腿和來自巴倫支海的其他美味。捷里別爾卡只有兩個地方可以吃飯:旅舍和飯店。不過塔季揚娜說,飯店的名聲不太好,而且價格太高。
海岸邊離飯店不遠的地方有一棟老式小房,門口掛著一塊意味深長的牌子“The Best Love”(最好的愛)。
“《利維坦》播出後,我們捷里別爾卡現在興起了新風潮——旅遊,因為沒有別的生存之路。但這些遊客給我們帶來了什麽?”57歲的房主維塔利憤懣地說。他是一名土著漁民,個子不高,留著濃密的黑胡須。他認為,旅遊可以比作奴隸制,因為“迎合別人的喜好,就等於當奴僕”。
維塔利有三樣愛好:捕魚、寵物和女人。如果說,第六任妻子和五只貓狗沒有任何問題,那麽他幹了一輩子的捕魚,情況就比較複雜了。根據俄羅斯法律,維塔利只能在巴倫支海捕撈規定尺寸以上的魚。黑線鱈魚40厘米,大西洋鱈魚42厘米。這些魚生活在離岸很遠的地方,但他不能去那里捕撈,因為必須申請特別配額,配額只發給大船。
他不喜歡遊客,試圖躲開他們。他說,這些人制造垃圾,令人不爽。“現在是三月,會跑來很多釣魚愛好者,一塊空地兒都剩不下。整個岸邊都是汽車和小船。”維塔利抱怨說。與此同時,掙錢的誘惑還是會戰勝對“奴隸制”的深惡痛絕。他會用自己的小船載一些釣魚者,有時還有攝影愛好者,甚至用它載客遊覽海岸線。
某種程度上,維塔利的生活正在準確再現《利維坦》中的故事。他說,當地政府希望他搬到鄰鎮上的新樓房里,因為他的房子不適合居住,房屋和土地要交給政府,後者計劃用它建設新旅舍和賓館。“可我不想搬,我喜歡這里。”維塔利宣布。但他解釋說,自己不反對旅遊業,但有一個條件:國家得允許他捕魚。
當地文化館是一棟二層灰色水泥樓,紅色屋頂。工作人員也厭煩了大批遊客的到來和《利維坦》話題,但認為旅遊業是村里的唯一出路。“說實話,這個《利維坦》把我們煩死了!不過這下子全國都知道捷里別爾卡什麽樣了。”文化館館長奧爾加·尼古拉耶娃說。這是一名體態豐盈的女人,頂著亮紅色的卷曲短發,仿佛她之前不得不向全世界解釋捷里別爾卡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時候,圖書管理員正用布滿皺紋的哆哆嗦嗦的雙手翻動一本相冊,為我展示當地的驕傲。她是位上了年紀的精瘦婦人,銀灰色的頭發讓人想起蒲公英。一張照片上,幾名少年正鉆進一頭鯨的嘴里。這頭鯨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當地漁民在海里捕到的。圖書管理員說,人們把它的頭割下來,打算作為本地的景點。唯一的缺點是,它過一段時間後開始發出惡臭,誰也不記得後來被弄到哪兒去了。
“以前這個鎮完全靠漁業生活,有將近5000名居民”,奧爾加·尼古拉耶娃說,“鎮上有家漁業加工廠,2015年因為掙不到錢倒閉了,還有一所學校,也因為同樣原因關掉了,孩子和老師都去了鄰鎮的學校。捷里別爾卡村剩下的幾個孩子用巴士接送,兼任司機的是他們的體育老師。”
捷里別爾卡村現在只有617名村民和一大片獨具風格的廢棄房屋,可以被用作藝術創作的對象,或者恐怖電影的取景地。“不過,這一切都是自然的,跟在現實生活中一樣。我甚至連路都不會修,這也是地方特色、驚喜和意外。這里需要這些。遊客會有的,只是一群特別的人,”他最後說。
(文中人物應要求使用的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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