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內地版本
2026年 10月 26日
2015年是人們對世界秩序發展趨勢沒有爭議的頭一年:世界體系處於嚴重失衡狀態並不斷引發新的危機。許多人雖然在此之前已經明白這一點,但極不情願承認這一事實,即不願放棄二十世紀末的安逸認知,認為一切都很好,即使有不可避免的“舊癥複發”,也可以點對點地予以解決。俄羅斯收回克里米亞、支持烏克蘭東部反對獨立廣場事件的運動的行動就被稱為“舊癥複發”。主要大國(從對世界秩序的影響力來看仍然是西方國家)試圖以政治、經濟和心理等綜合壓力迫使俄羅斯改變行為,回到“歷史的正確一邊”。換句話說,他們認為存在某種“應當的行為”。
對俄羅斯施壓並未帶來預期效果,其後反而發生了決定性的轉折。在敘利亞,誰也不知道“應當的行為”是怎樣的。2015年的中東局勢令人絕望,努力越多,就越明顯。其表現為:a) 努力毫無作用;b) 將這個多層次沖突的所有各方圍繞同一個目標團結起來是根本行不通的。2015年的趨勢是回歸“黃金世紀”這一無奈的希望,但各方都有自己的“黃金世紀”概念。當然,最明顯的例子是中東和平的主要破壞者,其現在被普遍接受的叫法是“達伊沙”(另一個名稱是ISIL或伊斯蘭國的在俄羅斯被禁止的組織)。其目標很明確——回到“誠實”、“公正”的哈里發國時代,摧毀基督教殖民者強加的所謂“文明”的成就,包括這一切的關鍵,即摧毀過去幾百年來隨著社會和政治的發展建立起來的國家模式。來自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激進伊斯蘭主義思想在西方的某種流行、個別人對其思想和行動的追隨表明,在達伊沙要建立的“哈里發國”之外存在著精神世界的空虛,人們日益追求某種不同於現在的東西。
然而,不光達伊沙領袖、自稱哈里發的巴格達迪想要回到美好的過去。正在構建全球政治主流的力量也在尋求過去的樣板,只是這個過去並沒有那麽遙遠。過去一年的幾個紀念日代表了上幾個世紀發生的與確定某種世界秩序有關的事件:維也納會議200周年、二戰勝利暨聯合國成立70周年、赫爾辛基最終法案透過40周年、新歐洲巴黎憲章簽署25周年。二十世紀末之前,世界秩序的概念總是與勢力均衡有關。十九世紀是有許多參與方的複雜均衡,二戰後確定了兩個超級大國平衡主宰體系的相對簡單的均衡。均衡總是要求相互承認某種形式的勢力範圍。這正是維也納模式、雅爾塔體系和赫爾辛基最終法案的基礎。
乍看起來,似乎1990年的巴黎憲章奠定了某種新原則,放棄了勢力範圍和勢力分割線。但其訴求實際上也是均衡,非為對抗,而為接近。其實,這也正是戈爾巴喬夫所憧憬的世界。為了實現這一均衡,冷戰的結束應建立在此前相互競爭的兩大集團的趨同和平等接近的基礎之上。蘇聯的解體斷送了這樣的機會,俄羅斯不再被視為歐洲的另一個中心。俄羅斯的理想,無論官方怎樣表述,其實就是回歸某種形式的默認的勢力範圍。由此而生的是對維也納模式和雅爾塔體系的懷念。西方的理想則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形勢,即勢力範圍不再受到局限,影響具有全面性和普遍性。因此,他們經常提到的是確立共同性的赫爾辛基法案(對規定固定勢力範圍的法案組成部分則保持沈默)和巴黎憲章。
但任何一種模式都是不可再現的。當今世界政治與“世界秩序”時代的區別是其前所未有的民主化。影響過程的因素太多了。除大國外還有許多試圖擠進國際政治第一陣營的中等國家、帶有官僚慣性的跨國組織、跨國公司(值得特別指出的是通信巨頭)、類似非政府組織的非國家機構(達伊沙本質上也是其中之一),甚至還有擁有超乎常人的知識力量的個人。即使國家內部,政府也無力完全控制其領土上發生的事情,因為隔絕來自全球的各種影響是不可能的。
明確劃分勢力範圍也是不可能的。從前參與勢力範圍的國家不願再接受這種關系,從前控制勢力範圍的國家不再擁有強迫他國的足夠權力杠桿。過去一年的經驗表明,大趨勢不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人們認為的“金字塔”形狀世界秩序的通用性,而是其破碎成多個更易被控制的板塊的碎片化。這些板塊以其自身規則而非通用規則存在。十月簽訂的跨太平洋夥伴關系協定(TPP)就是這一板塊的雛形。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夥伴協議(TTIP)可能是第二個板塊,奧巴馬希望在其任期內完成這一協定的談判。
2015年不僅成為新時代開始的分水嶺,它還表明我們已無法回到過去。名為《二十一世紀的戰爭與和平》的瓦爾代俱樂部年度報告認為:“國際關系中的混亂和不可控因素的增多不可能無限持續下去……我們很可能正看到一個新的世界格局的開始,它建立在兩大國家集團均衡而非明確固定的平衡基礎之上……如今,新秩序不是建立在以前的戰後廢墟上,而是從競爭與相互依存的辯證混亂中逐漸‘成長’起來。”這一過程以一種自然的方式發生,而不取決於仍沈醉在過去中的主要大國的意誌。
一方面是以美洲為中心的“兩洋”集團,另一方面是帶有某種形式的俄中密切合作的歐亞大陸集團,二者的柔性均衡乍看起來令人沮喪。這讓人不是想起馬漢和麥金德的經典地緣政治學,就是想起喬治·奧威爾關於歐亞大陸和大洋集團的警告。實際上,這是由其內部共同利益各自整合的同時也是相互依存、沒有明顯相互對抗(至少沒有長期對抗)的兩個政治組合。這是目前可以想象的最佳方案。顯然,“終結歷史”形式的又一個“永久和平”模式是烏托邦。
| www.tsrus.cn/555401 |
本文為《透視俄羅斯》專稿